西书识小33

修订的疑问

乔纳森

现在出版界讲求多快好省，捷径之一是将上世纪八九十代的旧译本重版，美其名曰“修订版”。不过，据我看，真卖力气订正补遗刀刻斧凿的少之又少，绝大部分是把译名与现今通行不符的调整一下便算万事大吉，恐怕原封不动就打着“修订版”的旗号再战江湖的也不在少数。这类译本，假若不与原著对照，也不跟初版比较，很难发现其修订的成绩究竟如何，因此迷惑性也就更大。

1984年，三联书店出版了韦勒克与沃伦合著的《文学理论》中译本，相信那时在中国从事文学理论研究的人都读过这本名著。2005年，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了该书的修订版，译者仍是那几位，据说也“订正了原版本中的误植、误印、错译、漏译”，但我拿英文原著一对照，发现错译、漏译仍然不少，有些地方根本就是粗心大意造成的。

先以第八章为例。有这么一句：“他指出有些作家在其创作中显示了他们所属的类型，而另一些作家显示了他们的‘反类型’，即他们的完整性。”（第88页）对应于“完整性”一词的原文是complement，意思是“补充、相配”，原意是说，荣格认为有些作家在作品中体现出作家本人的心理型，而另一些作家则体现出与作者本人截然相反的心理型，两者形成对应互补。也许译者并非不认识complement这个单词，而是错看成了complete（完整的），才用什么“完整性”来译。

再如，“艾略特征得了原作者凯耶和比德的同意，引用了他们著作中有关象征主义运动和原始心灵的关系的论述……”（第87页）假如引用一段文字也要事先征得原作者的同意，那文章写起来还真是不容易。不过，原文不是这么说的，而是Eliot cites with approval the work of……。To cite with approval是常见的说法，意思是“赞许地引用”，表明引用者是赞同被引用者观点的。

又如，“他们对自己自觉的创作经验感到荣幸”（第93页），对应于“对……感到荣幸”的原文是claim credit，这个用法也常见，意思是“要求别人承认是自己的功劳”。感到荣幸是谦恭，要求别人承认是倨傲，这两者差别还是很大的罢？

至于第89页第22行、第92页第14行的漏译，这里就不展开了。如果说第八章原来不是由负责修订的人译的，存在这类误译还多少情有可原的话，那么负责修订的人又对自己翻译的章节下了多少功夫呢？就以第十章为例好了，这一章是修订者自己译的。有这么一句，“其内容不外是讲人的道德或者是命运无常之类的老生常谈”（第123页），原文为“……mere commonplaces concerning man’s mortality or the uncertainty of fate”，意思是说：不外是讲些人皆有死、命运无常之类的老生常谈。译者把mortality（必死性、人皆有死）错当成了morality（道德），是修订时仍未看出来，还是压根就没重新翻开过原著？

再如，“弥尔顿本人对神学和宇宙起源学说颇有研究”（第125页），原文为：Milton himself evolved a highly personal theology and cosmogony，意思是说：弥尔顿发展出一套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神学论和宇宙观。不晓得“颇有研究”是从哪里看来的。

又如，“阿扎尔（P. Hazard）在17世纪末写的《欧洲意识的危机》中，十分机巧地探索了启蒙思想的传播……”（第126页），这句一读就知道是错的，难道17世纪末就对启蒙思想的传播展开研究了？事实上，法国学者Paul Hazard的生卒年是1878-1944，他怎么能在17世纪末写书呢？原文的意思是说，Paul Hazard在他的书中研究了临近17世纪末的欧洲意识的危机。

还有这么一句，“从整体看却蒙上了一层谜样的不连贯的色彩”（第128页），原文为：the total is riddled with over-all incoherencies，意思是：从整体上看却充斥着前后不一的地方。To be riddled with是个常用的说法，义为“布满、充斥”，译者只知道作为名词的riddle有“谜”的意思，就胡乱翻译了。

此外该章的误译尚有不少，限于篇幅，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而第125页第7行、第129页第1行的漏译则请有心的读者自己去比对。

假如一个“修订版”的译本充斥着误译、漏译，那我们如何来判断它到底是否经过了修订呢？这就是我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