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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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有一个月了,过后一查,没有,不到,三周而已。怎么回事呢?可能因为总想着,转啊转的,就觉得过去好久了。我指的是李零和他的新书的问题。
三周前读到网上转载的他的那篇序,当时就想说说,连题目都拟好了,叫《为什么说李零应该读读伽达默》。当时没写,没写是对的,序言虽然说明了一点问题,但单靠一篇序就做文章,那是不行的,是要出问题的。过了不久,看到别人摘抄的他书里的一些段落,心想,哦,不止是该读伽达默的问题了。
批评之前,先说说我对李零的景仰之情——其实这很俗,不过我不能免俗。李零有专门学问,这不用说了,他的书我基本都恭敬地备了,读得也不少。他的“归山”、“入山”理想,也是我所同情的。在中国的学术园子里,李零是一景点——目前,这样的景点真不多。
再往后,研讨会开了,我发现尽管陈明、刘东的措辞都很刺耳,但他们提示出来的几个问题点都是对的。看李零的反应,似乎是很不以为然。
同时,天涯社区的皇甫三就“丧家狗”一词提出疑问,认为李零读错了、理解错了。多日之后,李零做出回应,基本上是油盐不进。这时,我已经读到了原著,感到这问题非说不可了。
一
先说李零为何要读伽达默。他的序里是这么讲的:“我宁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然后又说:“我的书是用我的眼光写成,不是人云亦云,我才不管什么二圣人、三圣人怎么讲,某某大师、小师怎么讲,只要不符合原书,对不起,我概不接受。我读《论语》,是读原典,孔子的想法是什么,要看原书,我的一切结论,是用孔子本人的话来讲话。”
搁一有西学修养的人那儿,这番表白几乎可算是语无伦次了,至少能看出,作者没受过哪怕一丁点解释学的洗礼。“孔子本人的想法”?你上哪儿能知道他的想法?《论语》是孔子写的吗?“孔子的想法是什么,要看原书”?要看也得看《春秋》呀,《论语》里就算有孔子的想法,那也是他的门人、弟子、再传弟子对他的想法的想法。“只要不符合原书,对不起,我概不接受。我读《论语》,是读原典”——这话是最惹笑的,谁一这么宣称,你就知道这人还不懂社会科学的原理。李零应该读读伽达默,尤其是伽达默对“效果历史”的解说。伽达默说,效果历史属于事情本身,这就是解释学的真理。有人可能会说,这是你伽达默一个人的理论、见解、观点,我们可以不信你这套。我告诉你:错!有人可能会见样学样地说社会科学没有什么真正的进步可言,今人也超越不了古人云云。我告诉你:错!伽达默讲出“效果历史”这些内容之后,它们就是真理了,它们就是科学了,跟牛顿定律一样,你不相信这个,苹果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地上掉,而不是往天上飘。社会科学是有真理的,这些真理把以前积累的全部认识刷新过,你不了解这些真理,你就是暗中摸索,撞对了,算你运气,走错了,就像李零这样,要闹笑话的。
用不用“效果历史”这种字眼,不重要,关键是你要懂得这一原理。看看陈明后来写的《学界王小波或者王朔:我读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一文,当中提到:“训诂学主求真,做减法,某种程度上可以如奥康剃刀般删汰一些无根浮辞;人文学重会意,做加法,以对经典与生活和时代的互动及其价值生成做出阐释和说明。孔子、《论语》这样一种基本经典不仅在结构上具有层次性,在时间上也具有开放性。因此,‘人造孔子’不仅不是如他说的‘特没劲’,反而是极富价值……”又说:“政治、道德、宗教无疑是《论语》最基本的思想架构和意义维度,因此必然构成我们接近和解读的进路和法门。把它们‘去’掉,剩下的还有些什么?”这些观点,虽然没明讲伽达默,但实际上就是在用伽达默的原理,就像我们现在坐车,知道怎么应付急刹车,却不提我们其实在用牛顿的原理一样。
单从序言来看,李零的宣称,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此,按陈明总结的话讲,就是“相信可以用训诂的方法还原《论语》文本和孔子符号的‘真相’”。这是一个迷梦来着,是不懂解释学原理的人的迷梦。
二
“还原真相”是李零在序言里的宣称,可后来我一看书中选段才知道,就连这宣称他也是没有真的去做的。
实际上,他说的“我宁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和“我的书是用我的眼光写成”,根本是自相矛盾。你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那你的书里就应该都是孔子的想法,可你又说是用自己的眼光写的,那就不是孔子的想法,而是你自己的想法了。既然是你自己的想法,那你跟别的解释者就没有什么分别。事实上,也是如此——哪朝哪代的释经学家不是说自己释的就是圣人本来的想法?可到头来,历史证明,他们都是往里头捎带私货的。李零都不止是捎带了,干脆就是明摆着往里搁。他讲画像上的孔子样貌,说:“画面上的孔子,有颗圆圆的大脑袋,也是这一地区(指山东——引者按)的特色。皮肤黑的,像红烧狮子头。皮肤白的,像清蒸狮子头。淮扬菜正好有这两种,我喜欢。”我觉得,平时你这么写杂文,也不是不可以的,可是你非要说这样写是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我认为是扯淡。你喜不喜欢这两种淮扬菜跟孔子有关系吗?当然,这还只是一个例子而已。“我的书是用我的眼光写成”——这话李零算是做到了,只是他对孔子许的承诺没做到而已。
其实,他的没做到,也恰恰证明了他那个“还原真相”理论之破产。以为单凭一部《论语》的文本,就能把《论语》、把孔子搞明白,那是幻想。以为自己可以有超历史、本质主义的眼光,那同样是幻想。
三
皇甫三就“丧家狗”的“丧”字读音问题提出质疑,我认为质疑是完全正确的,李零自己在序里说:“什么叫‘丧家狗’?‘丧家狗’是无家可归的狗,现在叫流浪狗。 无家可归的,不只是狗,也有人,英文叫homeless。”这个说法,你搁现在一普通人,他这么说,没问题,可是你李零是号称“还原真相”的啊,号称“符合原书”的啊,你这么讲就是错的。因为不符合战国时期的语言习惯。丧,读平声,丧家狗,指办丧事人家的狗,这是驳不倒的事实。
我一开始觉得,就算是李零没注意到这个,搞错了,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哪个大家没犯过常识性的错误啊?这都是正常的。可是再往后,李零居然回应了,还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躲躲闪闪的,尤其让人失望。
钱锺书《谈艺录》:“《次韵德儒惠贶秋字之句》:“顾我今成丧家狗,期君早作济川舟。”天社注引史记·孔子世家》:“累累然若丧家之狗。”按黄东发《日钞》卷六十五,谓:‘丧家狗’之‘丧’,本平声,山谷作去声用。其说是也。《史记集解》引王肃及《韩诗外传》,皆谓是丧事人家之狗,山谷误以为无家之狗。据《庭立记文》卷二引彭齐赋《东坡》诗,则宋人多读去声,后来沿袭其讹。《坚觚二集》卷四嘲吊客诗,遂有“家风误认丧家狗,不过当年读去声” 之句矣。”
我觉得引不引钱锺书的说法都是无所谓的,光用“内证”就够了,《礼记·玉藻》有“丧容累累”之说啊,这个“丧”你总不能读成去声吧?那“累累若丧家之狗”呢,都是用“累累”二字来形容的,语境相同啊?
李零在回应里居然引《汉语大辞典》来为自己辩护,我的天,堂堂一古文字专家引这些玩意儿?编这个大辞典的人水平比你北京大学古文献专业的教授水平高?还要不要一点学者的尊严?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也。”我想问问李零先生对这两句话的理解。
另外,“丧家狗”又引出了《韩诗外传》的异说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李零无大过,他引用了他觉得合理的来源(《史记》等),是为了说明他自己对孔子的一种看法,这样做是无可厚非的。但如果他要宣称这也是孔子对自己的一种看法,那还是应该对《韩诗外传》的异说加以说明的。如果是个小问题,你不说明也可以,可这是你的书名,是你最大的论点,你事先居然一点没搞明白,读音也读错了,几个来源也没辩正,这就过了。
四
批评了这么多,我不是说李零这书毫无可取之处,我也不是想抹杀这书。可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的宣称和他实际做的不符,这是关键。
我为什么说大家都应该来读读这书,一起来思考一下呢?因为我痛感现在中国的知识人缺乏共同的话题,至少是缺乏共同的深入的学术话题,即使是常见面、关系极好的朋友,碰了头,谈谈什么新书,也很难把讨论深入下去。缺少共同的研讨对象,使我们无法形成共识,或切磋撞击。久而久之,各自为政,学术共同体只是表面上的而已,实则相互间了无关联。
想想列维-施特劳斯《野性的思维》出来的时候,想想福柯《词与物》出来的时候,法国知识人都买来看啊。他们不一定喜欢,不一定赞同作者的观点,可是要大家都来看,都来讨论,这样一种思潮才真正对所有知识人的思想有提升、有撞击。
我们这儿倒好,一本大著出来,顶多有些后台叫好的,有些冷嘲热讽的,然后就石沉大海,再没动静。这是不行的。照这样下去,中国学术再过几十年,整体水平还会很低。
我不是说有什么热闹大家都要去凑,你得看是什么东西出来。列维-施特劳斯、福柯的东西,值得你去凑一下热闹。李零、陈嘉映今年都拿出来他们自己很看重的东西,这时你应该去凑一下热闹了,因为这样的机会绝不是很多的。要是张旭东什么的出来,那当然就让它自生自灭好了。
有人说,李零这书被你说成这样,你怎么还让我们关注呢?我是这么想的:并不是只有完美的好东西才能给我们教益。假若你真懂黑格尔的辩证法,你就应该明白,通向真理的直线路径根本是没有的,你只能迂回着走,就算你自以为走在直线上,过后回头一看,还是弯着的。在我看来,有问题的东西,既有优点又有缺陷的东西,其实予我们的教益最大。我们在研讨它的过程中,分辨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有问题的,这样我们才能积累下最真切的经验,方便我们今后鉴别妍媸。
今天李零在理论上、在态度上暴露出的双重问题是孤立的,是罕见的吗?不是。像他,已经是很注意看杂书的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1993年,他为福柯的《疯癫与文明》《规训与惩罚》写书评,登在《读书》上,一般你一研究古文献的,敢干这事吗?),可他的社会科学修养怎么样呢?又,在学术界,按一般的看法,李零的襟怀算是够坦荡的了吧?可你看他对质疑是什么态度?
因此,你必须读他的书,你必须加入到复杂的问题分辨中来,不这样,学术共同体就只能是一句空话。
补充说明:我引陈明、刘东,并不等于说我赞同国内所谓新儒家对孔子的捍卫态度。我觉得,说孔子像流浪狗,可以,只要你讲得有道理就行。如果没道理,还硬说这是孔子自己的想法,那就只能批判之了。
再者,我是开放的,我从来不会宣称我的解释不是解释,而是某某人的思想真相。所以,大家不同意我说的,可以随便批判我,只要讲理就行。
我对李零的景仰不改,但我今后读他的书也还会像现在这样带着批判性的眼光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