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书识小52
2007之最
乔纳森
2007年年底,“西书识小”系列中场休息,使得该年度不少“反艺术”的翻译奇作被埋没。“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这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可现实是,太多译著之“过”,根本无人察觉,如大饼之食焉,过去就算过去了。于是,“表而出之”的责任,只好再由我这样不称职的“大众评委”暂时担起来,“以俟高明”罢。
去年的标杆式作品是哪一部?我出于私心,选了《巴黎:一个闲逛者的回忆》(埃德蒙·怀特著,何欣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9月第一版),因为原著实在有趣,而译错的地方又往往比作者写的内容更有趣,加之讹误迭出,绝无冷场,“喜剧之王”简直非它莫属。
出错频率多高算是“迭出”?平均每页3.5个,如何?且不说此书开本小,每页才五百多字而已。现在以第8、第9页为例,看看它的错到底精彩在哪儿。
1.“在爪哇舞厅,我记得有一位高大的、头发染成银白色的退休女服务员被一个上了年纪的小个子黑人推销员抢走了东西。”作者在讲巴黎有许多跳舞的去处,怎么突然扯到罪案上来了呢?原来,不是被“抢走了东西”,原文说的是“being swooped and dipped”,指高个女的在跳舞时被矮个男的引导着蹁跹起伏。顺便一提,岁数大的人一般不会像周星驰那样喜欢把“头发染成银白色”,原文说的peroxided多半指将深色头发漂成淡淡的金色。
2.“那里有些老女人会给年轻人送饮料,然后请他们陪舞。”我们知道,通常舞厅里的女性都会矜持地等待男性邀约,为何这些“老女人”如此猴急?实际上,原文是说,elderly ladies sent drinks to young gigolos, who then asked them to dance。定语从句关系明确,是妇人让侍应给舞男送酒,会意的舞男再起身邀约。
3.“在巴黎,你可以参观裁缝店,也可以参观地下墓穴。”与“裁缝店”对应的词是the sewers,在这里的意思显然是“下水道”,而不是“裁缝店”。诚然,sewer有“缝纫者”之义,但我们一般说裁缝店,还是会用the tailor’s。
4.“你可以参观格莱文蜡像馆,馆中精致的蜡人在小剧院中举行私人聚会,里面还有长得像努列耶夫和帕瓦罗蒂一样的人。”这个一看就不像话:蜡人举行聚会?!这句其实是说,有些时髦人士在蜡像馆里开派对,周围全是舞蹈家努里耶夫、歌唱家帕瓦罗蒂之流的蜡像。
5.“在法国人浪漫的想象中,扫烟囱的小工人可能就是经典人物,但不幸的是现在再不能靠他们来打扫更为私密的管道了。”与“浪漫”对应的词其实是erotic——情色也。这句是说,在巴黎人的性幻想里,通烟囱的可说是经典形象。通烟囱的,跟管子工一样,都因为“烟囱”、“管子”是性器官的象征,而进入到资产阶级妇女的性幻想中。译者大概没看懂“更为私密的管道”的意思。
6.书市“提供给藏书者的书相当于一个城区图书馆的书那么多。”与“城区图书馆”对应的词其实是city block,block者,大楼也(或谓街区,亦可)。“图书馆”乃译者擅加。埃德蒙·怀特是美国人,这里以美国都市街头的楼房为喻,极言书量之大,跟我们说“像一座小山似的”差不多。
7.“女业主个人的保留节目是毕阿菲舞蹈。”原文是:the proprietress reserves for herself an exclusive on Piaf。译者不晓得碧雅芙(Piaf)只唱不跳,妄增“舞蹈”二字,弄巧成拙。作者是说,女主人独家奉上一曲碧雅芙的歌。
词义弄不懂,语法搞不清,意思看不明,增补加不准,译者可能有的毛病,这里差不多全齐了。且慢,尚有绝佳笑料不能不与同好分享。
第23页,普鲁斯特“在给《费加罗报》写了有关社会问题的文章后,就被开除了”。普鲁斯特曾在《费加罗报》任职并遭开除?没听说过啊。原来,作者用的“dismiss”一词,译者没弄懂。原文的意思是说,普鲁斯特因为曾给《费加罗报》写过社会事件方面的文字,而被文坛雅士视为不入流品。
同一页,“美国批评家也是最早欣赏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不在乎她那讨厌的布鲁姆斯伯里的收藏品。”所谓“收藏品”,英文是collections,然而原文里写的却是connections,姻亲故旧也。眼花有如此。
第26页,“科莱特第二任丈夫亨利·德·如维奈特是个贵族,《马丁》杂志的主编。”有一本杂志叫《马丁》吗?一看原文,不是杂志,是报纸,名字不是《马丁》,是La Matin,法文,《晨报》。
最好玩的误译出现在第44页:“同时他还根据摩尔人的定理,发现了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对他的祖国西班牙文化形成的重要性。”所谓“摩尔人的定理”,我起初还以为是计算机领域的什么“摩尔定理”,一看原文,原来人家说的是under Moorish rule,是“在摩尔人的统治下”。是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对摩尔人统治时期西班牙文化的形成有重大影响,哪里有什么“定理”?补充一句,rule强调的是规则,定理要用law或theorem。
七宗罪里,傲慢、贪婪、淫欲、暴怒、饕餮、嫉妒等等也许跟译者毫无瓜葛,不过懒惰这一罪名,怕是逃不脱的吧?懒惰成就2007之最。